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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烈燕与北京中福天通百货商贸有限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

发布人:法言法语 :2020-08-05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19)京01民终24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乔烈燕,女,1986年4月5日出生,住山西省临汾市尧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玲玲,北京观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燕,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中福天通百货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

法定代表人:王爱强,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江博,北京银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真,北京银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乔烈燕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中福天通百货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福天通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4民初47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2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乔烈燕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玲玲、李燕,被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江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乔烈燕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乔烈燕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乔烈燕未尽到证明中福天通公司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举证责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乔烈燕提交的证据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整个事实经过非常清晰,应被认可。2.一审法院无视乔烈燕数次提出的调查取证申请(因乔烈燕报案,2018年1月10日晚上东小口派出所民警出警,执法记录仪记录的录像),侵害了乔烈燕的合法权益。3.一审法院认定“不宜扩张性的分配举证责任,去推定商场具有过错,赋予商场过于严苛的举证责任”,违反了《侵权责任法》第37条第1款的规定,属于对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应由中福天通公司承担其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证明责任。

中福天通公司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乔烈燕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乔烈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福天通公司支付乔烈燕医药费59 604.2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交通费500元,残疾赔偿金124 812元,误工费71 000元,护理费9000元,营养费2700元,精神抚慰金5000元,鉴定费405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7 360.55元,二次手术费8000元,以上共计322 626.77元;2.本案诉讼费由中福天通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乔烈燕是中福天通公司经营的商场内一火锅店的门店经理。2017年12月18日,其在商场三层女卫生间门口摔倒,导致右踝关节骨折。乔烈燕于2017年12月19日入院手术治疗,于2017年12月25日出院,因治疗产生医疗费59 604.22元。诉讼中,乔烈燕申请对其伤残等级、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后续治疗费用等进行鉴定,法院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进行鉴定,结论为乔烈燕构成十级伤残,误工期150日,护理期60日,营养期90日,后续治疗费用8000元左右。

另查,事发现场无监控视频,乔烈燕称中福天通公司在卫生间门口没有设立警示牌和防滑垫,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中福天通公司对此予以否认。现乔烈燕提起本诉要求中福天通公司赔偿医疗费、残疾赔偿金、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二次手术费、精神抚慰金等共计32万余元。

一审法院认为,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的核心问题是中福天通公司对其经营的商场是否尽到了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进而判断中福天通公司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应关注两个事实,一是乔烈燕摔倒的地方是卫生间门口,依普通人的正常观念,卫生间属于易湿滑场所,常人在卫生间附近活动时也应尽到更高的注意义务。二是乔烈燕的身份是商场内店铺的员工,不是普通的消费者,乔烈燕平时工作活动的场所就是事发商场,每天也都会进出商场卫生间,所以对商场的环境理应更熟悉,在判断商场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时,还是应与对普通消费者的要求有所区别。结合本案情况,法院认为不宜扩张性的分配举证责任,去推定商场具有过错,赋予商场过于严苛的举证义务,可能加大商场的经营风险,其成本最终仍可能分摊到消费者身上,并不利于社会整体利益的优化。现乔烈燕主张中福天通公司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存在过错导致其摔伤,应当承担举证对方存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行为的证明责任。但乔烈燕在受伤后对现场情况没有予以记录,现在双方对现场情况各执一词,不能就此推定商场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存在过错,应由乔烈燕对此承担举证责任。综上,结合本案情况,无法认定中福天通公司应承担侵权责任,对乔烈燕的诉讼请求,法院无法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乔烈燕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中福天通公司在诉讼中未提供事发现场监控视频。除该事实外,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双方诉辩情况,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主要是:一审关于安全保障义务的证明责任分配是否妥当,中福天通公司是否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中福天通公司是否具有过错,乔烈燕作为商场内的店铺工作人员是否属于安全保障义务的保护对象,如何确定损害赔偿等,以下分别予以评述。

一、一审关于安全保障义务的证明责任分配是否妥当

乔烈燕上诉认为,一审对证明责任分配错误,应由中福天通公司承担其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的证明责任。对此,本院认为,在民事诉讼中,证明责任是一种承担不利后果的负担,即当作为裁判基础的法律要件事实在判决时处于真伪不明时,由一方当事人承担诉讼上的不利后果。证明责任分配给哪一方当事人,当要件事实在判决前处于真伪不明状态时,就由哪一方当事人承担诉讼上的不利后果。一般而言,证明责任的分配需要考虑当事人证明的难易程度、当事人距离证据的远近以及谁承担证明责任更有利于权利的保护和实现等因素。由于实践中的情形纷繁复杂,法律无法面面俱到,因此就综合考虑以上因素,确定了证明责任分配的一般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法解释》)第九十一条就是我国民事诉讼中关于证明责任分配的一般规则。根据该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以上关于证明责任的分配,具有法定性,原则上不得由法官任意分配;在其他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也不能任意将证明责任倒置。

本案中,乔烈燕在中福天通公司经营的商场卫生间门口摔伤,主张中福天通公司违反安全保障义务,从而要求赔偿。这就涉及到对我国侵权责任法中安全保障义务条款的理解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虽然理论界有观点认为,在安全保障义务之下,不应当由原告,而应当由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被告一方承担证明责任(也即证明责任倒置),乔烈燕在本案中也是持这一观点。但司法审判毕竟不同于理论探讨,理论探讨可以站在立法论的立场提出自己认为理想的制度设计,而司法审判则必须以现行法律为准绳,在现行法律的框架内对法律在个案中解释适用。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条款中,法律并未明确规定证明责任的倒置,因此本案仍然应按照上述《民诉法解释》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分配证明责任。由于乔烈燕在本案中主张的是中福天通公司违反安全保障义务导致其受伤,属于权利受到妨害的情形,根据上述第九十一条第二款规定,乔烈燕应就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证明责任。这些基本事实(也即要件事实)包括:乔烈燕受有伤害、中福天通公司有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与乔烈燕受伤存在因果关系,中福天通公司存在过错。一审判决认为不能推定商场具有过错,并认为应由乔烈燕证明商场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实质上就是按照《民诉法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对本案当事人进行证明责任的分配,是正确的。

所以,一审将安全保障义务的证明责任分配给乔烈燕并无不当,乔烈燕关于“一审对证明责任分配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二、中福天通公司是否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

诉讼中,双方对于商场是否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存在明显分歧。而这一点,需要根据双方提供证据之后的证明效果进行判断。根据上一节分析,乔烈燕需要就其受有伤害、中福天通公司有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与乔烈燕受伤存在因果关系,中福天通公司存在过错这四个要件事实承担证明责任。其中,乔烈燕受有伤害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故无需再行分析。而中福天通公司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与乔烈燕受伤存在因果关系,则主要取决于是否可以证明中福天通公司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只要可以证明其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则责任成立的因果关系在本案中非常明确。因此,本案的关键,是能否认定中福天通公司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以及其是否存在过错。本节先就能否认定中福天通公司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的问题进行分析。

本院认为,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中福天通公司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理由如下:

(一)现有证据表明商场存在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高度可能

本案中,乔烈燕提交了事发后其分别与商场申姓物业主管和陈经理的微信记录,这些微信记录都在法庭上与原始载体(手机)核对过。微信记录显示了乔烈燕因商场卫生间门口湿滑而摔伤的情况。这一情况与一审出庭作证的证人朱某的证言是吻合的,二者可以相互印证;与乔烈燕提交的对话录音也是吻合的,也可以相互印证。根据《民诉法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根据乔烈燕提供的上述证据及其相互之间的印证情况,依据上述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的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本院认定,事发当时商场卫生间门口存在湿滑的情况,商场对此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中福天通公司虽就此提供了反驳证据,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能表明事发当时地面上贴有“小心地滑”的标志,也不能表明其尽到了其他安全保障义务,故并不能使得待证事实(事发当时商场卫生间门口是否存在湿滑的情况)重又回到真伪不明的状态。因此,本院适用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认定中福天通公司的商场没有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

(二)商场没有提供事发当时的监控视频亦可推定其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

本案中要件事实的证明责任虽然由乔烈燕承担,但这一责任主要是指在判决前事实状态仍无法查清而真伪不明时才发生的一种不利后果。根据民事诉讼中证据共通原则的要求,不论证明责任由哪一方承担,法官都可通过对所有当事人提供的证据进行综合判断,就主要事实形成内心确信。只要对主要事实形成内心确信,要件事实就不会真伪不明,就没有适用证明责任的余地。在此过程中,诉讼中不负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或其他人员,基于故意或过失,通过影响证明主体或证明手段,干扰和阻挠诉讼证明活动,使本可能为一方当事人所用的证据,无法或不能以本来面目呈现于法庭,并进而导致案件事实真伪不明时,其行为就构成证明妨碍。

本案中,监控视频是能够直接反映本案事实的关键证据,而监控保管的主体正是中福天通公司。但是,中福天通公司在一审法院要求其提交监控视频的情况下,先是陈述“没有监控录像”,后又陈述“原来有监控录像机位,但因为装修就给停了”,其陈述前后不一,且与其工作人员申姓物业主管和陈经理在微信中的说法不相符。而作为公共场所,商场应审慎维护和保管其监控录像。否则,若任何商场、宾馆、车站等公共场所都以监控失灵、监控关停等原因进行抗辩,从而拒绝承担安全保障责任,则会发生这样的结果:一方面,只有监控视频才能最有效地证明经营场所管理人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另一方面,法律又对经营场所管理人有意无意地不保存监控视频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试问,这样的安全保障义务的规定,能发挥其实际作用吗?法律设置安全保障义务的制度目的能够落实吗?因此,本院认为,除非确有不可抗力或其他客观原因,否则,商场在有监控设施的情况下,不能提供监控视频,导致无法证明案件主要事实的,即使是过失,也应构成证明妨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规定,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本案中,因中福天通公司的原因未能提供事发当时的监控视频,乔烈燕主张当时地面湿滑导致其摔伤,该主张虽不利于中福天通公司,但根据前述规定可以推定其主张成立。

综上,不论是从适用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进行分析,还是从证明妨害的法律后果分析,都可认定中福天通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三、中福天通公司是否存在过错

诉讼中,中福天通公司主张其对乔烈燕的受伤并没有过错,因而不应承担责任。本院认为,侵权责任构成要件中的过错可以是故意,也可以是过失。其中,故意是行为人已经预见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某种损害后果,但仍然希望或放任损害结果发生的一种心理状态。而过失则是行为人应当预见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某种损害结果,但却没有预见到而最终导致损害结果发生的心理状态。故意与过失的主要区别在于,前者是积极地、恶意地追求损害结果的发生,而后者则并不积极追求损害结果的发生。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况下,商场、宾馆等经营性场所并不积极追求损害结果的发生,甚至是排斥损害结果的发生,因而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行为的主观心理状态是过失,而不是故意。如果商场、宾馆等经营性场所故意追求损害结果的发生,则应按照一般侵权行为的规范进行处理,不应再适用安全保障义务的相关规范。本案中,中福天通公司的商场亦不希望乔烈燕受伤,因而其不可能具有主观上的故意,只可能具有过失。

过失的归责基础在于,行为人对于损害的发生原本有预见的可能,但却没有预见的注意义务的欠缺。具体在安全保障义务之下,过失表现为一种不审慎、不注意的心理状态,即应当注意而没有注意。然而,根据危险源的自身特点,安全保障义务人是否尽到了适当的注意义务也不宜一概而论,而应有所区分。对于那些仅仅具有潜在危险或危险程度不高的危险源,通过发出警示或通知,一般即可避免损害的发生。此时,只要发出了警示或通知,即可认定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比如,在有台阶的地方,提示“小心台阶”等。但是,对于那些已经产生现实危险或危险程度非常高的危险源,仅仅通过警示或通知,尚不足以避免损害的发生。此时,应当直接排除危险源,方可认定为完全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比如,在地面有坑的情况下,应当及时把坑填满,而不仅仅是设置一个警示牌。当然,这种情况下,警示牌的设置在避免损害发生方面也有意义,因此可以认定其尽到了部分安全保障义务从而降低其责任比例,但不宜认定其完全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具体到本案中,在商场内卫生间门口湿滑的情况下,既没有证据表明中福天通公司设置了明显的警示标志,更没有证据表明其在地面湿滑的情况下采取了迅速吹干或铺设防滑垫等直接消除危险源的措施,属于应当注意而没有注意,应认定中福天通公司存在过失。

综上,本院认定,中福天通公司在本案中存在过错,其过错的形态是过失而不是故意。一审判决认定中福天通公司不存在过错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四、乔烈燕作为商场内的店铺工作人员是否属于安全保障义务的保护对象

在认定中福天通公司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且具有过失的基础上,要确定中福天通公司是否成立侵权责任,还需要考察受害人乔烈燕是否存在损害,以及中福天通公司是否提出了责任不成立的有效抗辩。在乔烈燕是否存在损害(受伤)这一点上,双方均认可乔烈燕受有伤害,因而可以不再考察。但在中福天通公司是否提出抗辩这一点上,中福天通公司明确地提出了责任不成立的抗辩,即中福天通公司在诉讼中认为,乔烈燕是中福天通公司的商场内某一个店铺的工作人员,其身份不同于普通的消费者,因而不属于商场安全保障义务的受保护对象,因而即使受有伤害,也不应由商场承担责任。一审判决也支持了中福天通公司的这一见解,从而最终判决中福天通公司不承担责任。对此,本院认为,认定商场内的工作人员是否属于安全保障义务的受保护对象,需要根据法律设定安全保障义务的目的进行综合考察。

社会越发展,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越频繁。在社会交往过程中,基于诚实信用原则,交往的双方之间会产生一定的信赖关系。在这种信赖关系中,当事人双方互相之间都有一种善意的、合理的期待。比如,经营场所对进入之人的合理期待是:进入者应能遵守经营场所的一般性管理秩序,不搞破坏等。进入者对经营场所的合理期待是:经营场所能够提供最低限度的一般性保障措施,确保进入者在一般情况下不受人身或财产方面的损害等。即使双方之间没有实际发生交易,或者根本没准备发生交易,也应允许有这种善意、合理的期待。并且,法律也应保护这种期待。基于此,经营场所的进入者应承担遵守经营场所管理规定,不搞破坏的义务。而经营场所则应承担对进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并且,这一安全保障义务的设立是一视同仁的,其目的在于保障所有合法进入者的一般性安全。至于进入者是否消费者,在所不问(但需是合法进入者)。那种只保护消费者而不保护其他合法进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观,虽然有助于降低商家的经营成本,但实际上却有更多弊端,最明显的弊端有三个方面:一是变相鼓励商家见利忘义。因为,商家只对能给商场带来交易利益的消费者的安全予以关注即可,可以不关注其他合法进入者的安全;二是造成新的不平等。比如,因商场地面湿滑而导致消费者本人和陪同其购物的人(不是消费者)同时摔伤,如果只赔偿购物的消费者,会造成明显的不平等;三是动摇社会交往中的基本信任。任何人都可能基于合法目的(约会、工作、上卫生间等)但非基于消费目的而进入公共商场,如果只对具有消费目的和消费行为的人提供安全保障,则人们无法对公共经营场所抱有合理期待,社会交往中的基本安全信赖将丧失殆尽。因此,安全保障义务的受保护对象,并不局限于消费者,即使进入者不是消费者,经营场所也应对其负担安全保障义务。除非,进入者的进入,是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因为,如果是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社会交往,则交往的双方之间不具有善意的、合理的信赖期待,因而经营场所也就不具有安全保障义务。比如,经营场所对于进入的盗贼或抢劫者就没有安全保障义务。

本案中,乔烈燕虽然不是商场的消费者,但她是商场内店铺的工作人员,她与商场之间显然是一种基于诚实信用原则的正常的、合法的社会交往关系。在进入商场后,她可以善意地、合理地期待商场能提供一般性的安全保障,而法律也保护这样的合理期待。因此,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经营场所的安全保障义务既适用于进入商场进行消费的普通消费者,也同样适用于基于其他合法事由而进入商场的人。

综上,本院认为,乔烈燕即使不是商场的消费者,而仅仅是商场内的店铺工作人员,也仍然属于商场安全保障义务的受保护对象。一审判决以乔烈燕不属于商场的消费者而将其排除在安全保障义务的保护对象范围之外,有失妥当,本院予以纠正。

五、损害赔偿的确定

经过以上分析,可以认定中福天通公司应就乔烈燕的伤害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具体要落实中福天通公司对乔烈燕的侵权责任,还需要考察具体的损害赔偿的范围和大小,以及其在本案中的影响因素,从而确定最终的损害赔偿数额。这就需要分析本案中中福天通公司在责任范围上的因果关系,以及乔烈燕对于损害的发生是否也有过失从而适用过失相抵规则。

(一)责任范围上的因果关系

责任范围的因果关系在本案中要解决的问题是,认定乔烈燕的特定损害是否因权利受侵害而发生,也就是决定中福天通公司应在多大范围内向乔烈燕承担赔偿责任。关于医疗费,应属于乔烈燕因受伤而产生的损失,具有相当因果关系,应予支持。乔烈燕主张医疗费的数额为59 604.22元,根据其提供的票据,本院确认该数额。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应属乔烈燕受伤住院而产生的损失,应予支持。根据其住院天数,应为600元。关于交通费,应属乔烈燕因受伤而看病就医所发生的损失,应予支持。但因乔烈燕没有提交相关的交通费票据,本院根据其受伤看病就医情况,酌定为200元。关于残疾赔偿金,应属乔烈燕受伤致残而部分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未来的收入损失,应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确定为:62 406×20×10%=124812(元)。关于误工费,属于乔烈燕受伤治疗而产生的损失,应予支持。根据其收入证明及工资卡流水,认定为71000元。关于护理费,属于乔烈燕受伤而产生的损失,予以支持。根据鉴定意见确定的护理期,认定为9000元。关于营养费,予以支持,根据鉴定意见确定的营养期,认定为2700元。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因乔烈燕没有提交任何能够证明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证据,无法建立乔烈燕受伤与此之间的相当因果关系,故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二次手术费,属于乔烈燕受伤进行手术而将来要产生的损失,具有相当因果关系,予以支持。根据鉴定意见,认定为8000元。以上费用合计为275 916.22元。关于精神抚慰金,属于乔烈燕受伤而产生的损失,予以支持,根据其伤残等级确定为5000元。

(二)是否适用过失相抵规则

中福天通公司在诉讼中认为,乔烈燕是成年人,自己对于其滑到受伤有过错。对此,本院认为,按照一般生活观念,卫生间属于容易产生湿滑的场所。因此,在卫生间附近活动,应更为谨慎小心。乔烈燕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本案所涉及的滑倒受伤事件发生时并没有尽到谨慎的注意义务,因此,其自身对于损害的发生也存在明显的过失。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据此,应当减轻中福天通公司的侵权责任。从本案的实际情况看,中福天通公司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只是加大了乔烈燕滑倒的可能。因此,本院结合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综合认定乔烈燕对于自身的伤害承担主要责任,中福天通公司承担次要责任,责任比例为:乔烈燕承担60%责任,中福天通公司承担40%的责任。

按照上述赔偿范围和责任比例的划分,中福天通公司需要向乔烈燕支付的赔偿数额为:275916.22×40%+5000= 115 366.49(元)。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社会发展在为人们提供更多更好的便利的同时,也带来很多潜在的安全威胁。宾馆、商场、银行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对其场所具有他人不可比拟的控制能力,最可能了解场所的实际情况,并最可能采取必要措施防止损害发生或使之减轻。因此,管理人应对场所内潜在的安全威胁保持警惕,并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这是其法定义务。只有切实履行好这一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公共场所才能成为人们放心进入的空间,以公共场所为依托的社会交往才能更好地促进人的发展,进而促进社会的全面发展。

综上所述,乔烈燕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对其部分请求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瑕疵,对相关事实的法律评价及法律适用存在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4民初4704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中福天通百货商贸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乔烈燕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二次手术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 115366.49元;

三、驳回乔烈燕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鉴定费4050元,由乔烈燕负担2583元(已交纳),由北京中福天通百货商贸有限公司负担1467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3039元,由乔烈燕负担1938元(已交纳),由北京中福天通百货商贸有限公司负担1101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6078元,由乔烈燕负担3877元(已交纳),由北京中福天通百货商贸有限公司负担2201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宇翔

审  判  员: 陈 伟

审  判  员: 白 云

二O一九年三月二十九日

法 官: 助 理   唐兴华

法 官: 助 理   鞠 伟

书  记  员: 张颖岚